但,站在厨房里的,不是马西莫,是卡罗。
他正盯着炉火上的一锅汤,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。当然,她被这画面给吓傻了,杵在门口,呆若木鸡,久久回不了神。
不仅仅是炉子上那锅未完成的中式热汤,桌上已经摆了四盘色香俱全的台式料理。
她又揉了揉眼睛。
妈呀,她眼花了吗?或是她其实根本还在梦里?卡罗在煮菜?卡罗居然会煮台菜?那……他为什么还……
卡罗注意到身后的动静,转头,看见她一脸震惊,却选择视若无睹,完全略过了她脸上那活见鬼的表情。
“你醒啦?”他露出了微笑,“抱歉,马西莫今天人不太舒服,我让他去看医生了,所以只好由我亲自下厨,煮点小菜给你当午餐。”
她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那是重点吗?那根本完全不是重点吧!
“……这些,都是你煮的?!”她眉头蹙起,不可置信地望着他。
卡罗耸了耸肩,像是在说——很明显,不是吗?
然后热汤沸腾了,他关了炉火,转身拿了一双筷子,递给她,“你先尝尝味道吧,可能对你来说会有点偏重口味,不过我已经有稍微调整过。”
她盯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筷子。
一秒,两秒……过了五秒,她茫茫然地接过手,然后,她抬起头来,眉宇之间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。
“你……会煮台菜?”
“嗯。”他只是很简单地应了声,点点头,没有多作任何解释。
见了他的反应,她倒抽口气,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他耍了那么久,“你一直都会煮台菜?那你干么还要我天天替你煮?!”
他先是沉默,露出轻浅的微笑,然后替她拉开了椅子,示意她入座。
“先吃点东西吧,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她不语,迟疑了一会儿,照着他的话做,他则是坐到了她的对面,却没有动筷子的打算。
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视了半晌。
他终于启口,“我承认,一开始只是想挫挫你的锐气而已,因为那天晚上,你在刘记里夸下海口,说你随便露一手家常菜都比里头的师傅强上好几倍。”
一听,她差点没昏倒。
“你在替刘记出气?”
搞什么?是有没有这么爱那家餐馆?“慢着,你该不会是股东吧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。
“那你何必为了一句话就这样恶整我?”
他并没有急着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桌菜,思绪飘回了很久、很久以前的那一年。
“我被送来美国的时候,我八岁。”
她愣了愣,他的话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“那时候的我,不会英文,没有朋友,爸妈都不在身边,我爸唯一留给我的是一个不怎么有爱心的褓姆,以及一张提款卡。”
说到这里,他露出了一丝苦笑。
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,即使过了再多年、即使他现在已经呼风唤雨,可他仍然害怕那段时期的记忆。
那段记忆太孤寂、太沉重,他永远都没办法回到那副八岁的躯壳里,去重新扛起它。
“当时,我在街头认识了几个小混混,”他继续说道,“因为太想念我妈做的菜,所以塞给了那些混混两百块美金,拜托他们带我去吃台式料理。就这样,他们把我带到中国城、丢在刘记的门口。”
她很意外,意外他有一段这样子的过去,她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,因为她知道,需要安慰的不是此刻的卡罗,而是那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、任何人都触碰不到的小男孩。
她会懂,是因为她也曾经这样走过来。
然后他露出了微笑,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记忆。
“那个时候,刘记的老板是一个讲话很粗鲁、可是待人却很好的老先生,他看我是个思乡的孩子,立刻不说二话,免费弄了四菜一汤给我。我还记得,那时我一边吃、一边哭,饭里还有鼻水的味道。”
说完,他自己也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后来,我去外地念书,毕业后再回到这里的时候,第一代的老板已经去世了……”
她听了,心里有点酸苦,想伸手去握他的手,彼此中间却隔了一张长长的桌子。
“对不起,”她低下头,心里是自责、是惭愧,“我真的不知道,原来刘记对你而言还有这一层意义……”
“你要是知道,我才真的要感到害怕呢。”他笑“一笑,不以为意,“快吃吧,菜都凉了,你不好奇我的手艺吗?”
“好奇、当然好奇。”
语毕,她抿抿唇,举起筷子,从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片鱼肉,轻轻咬了一口。
那是由扁豆、青蔬、萝卜,与切成一口大小的鳕鱼片一起烹煮的一道菜。
鳕鱼在她的舌头上化开,带着海味的鲜甜、蔬菜的甘美。
他做的菜,口感细腻柔和、层次丰富多变;相较之下,她的料理真的只能称为是家常菜。
突然,她眼眶一热,泪水落了下来。
她终于懂了那句话。曾经有人说过,一道菜有没有用心在里面,舌尖一尝就能见分晓。
“有这么难吃吗?”卡罗苦笑了声。
她眉一皱,哭得更惨了。
坦白说,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在哭个什么劲儿。
也许是心疼那个八岁的他,也许是被他的料理给打动,也许是惭愧自己在料理上的用心远远不及于他。
“你想太多,我吃的还挺愉快的。”
“你没骗我?”她眯起眼,斜睨着他。
“绝对没骗你。”他举起右手,一副对天发誓的模样。
“那,你吃腻了没?”
岂料他竟然笑了,仿佛她说的是多么荒谬的话,“你才来多久,等你替我煮了三年的饭之后,再来问我这句话吧。”
“三年?!”她惊呼,“你想得美!”
事实上,这个答案令她心头一阵颤动,虽然不知道这话是否属实,但至少这代表着他还不打算把她撵出去。
“所以味道怎么样?”他突然岔开了话题,“合不合你的口味?”
听着他的问话,她露出了故作夸张的表情。
“你开玩笑吗?好吃到我都哭了,你居然还问我这个问题。”
而他被她的回答给逗得大笑出声。
第9章(1)
当天傍晚,孙蓓蓓唯恐苏丽珣担心她的安危,在她自认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之后,便早早离开了卡罗的住处,赶回下城区的那间小公寓。
一进门,那股属于家的气息顿时让她放松了不少,她随手将背包搁下,在屋里绕了一圈,却没见到苏丽询的人影。
怪了,还没下课吗?
这时候她才意识到,在她遇上攻击事件的这两天,苏丽珣连通电话也没打给她,这实在有些反常。
难道丽珣也出了什么事?这个猜测让她开始紧张了起来。
这时,门锁被人转开,是苏丽珣回来了。
她一踏进门,视线与孙蓓蓓对上,两个人互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开口打破突来的诡异沉默。
孙蓓蓓在她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一丝忧心,反倒像是充满了……敌视。
她摸不着头绪,这整个气氛、丽珣的反应,通通不对劲儿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启口,试图说些什么话来和缓情势,“你刚下课?”
苏丽珣却臭着脸,瞟了她一眼,才冷漠道:“我从医院回来。”
“欸?”她微怔,“医院?为什么?”
对方却嗤笑了声。
“喔,真稀奇,你居然会不知道?”她朝着孙蓓蓓翻了个白眼,“麦可被人打成重伤,今天才脱离险境。”
苏丽珣的话让她一顿,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那错愕的模样让苏丽珣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你还真有脸装蒜,我就直说吧,你知不知道当初把我打个半死、还害我染上毒瘾的那些混混,全都是吉诺维斯家的人?”
孙蓓蓓皱了眉头,反而更莫名了。
她大概了解,吉诺维斯也是黑手党的五大家族之一,只是,她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上面。
“呃,我不清楚……”她左思右想,猜不透。
“哦,原来你不清楚。”苏丽珣充满轻蔑地瞥了她一眼,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笑,“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男人,我相信他一定非常清楚。”
什么?孙蓓语眨了眨眼,整个人落入了迷雾中。
“我、我的男人?”她怔怔地望着表情冷然的挚友。
“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?!”苏丽珣怒视着她,“要不是麦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,我还不知道会被你耍多久!”
“等一下,”孙蓓蓓终于忍不住伸手制止了对方,“你到底在说些什么,你可以把话说清楚吗?”
亏她一路上还在烦恼该怎么把麦可攻击她的事情说出口,却没想到那浑蛋居然作贼喊抓贼?
“好啊,我可以说得非常清楚,你的男人,卡罗.曼契尼,就是吉诺维斯的参谋,他们家族所有的勾当都是他一手指挥的。这样,够清楚了吗?”
一听,孙蓓蓓的脸色顿时凝住。
她当然知道卡罗是黑手党的参谋,只是她从不会追问太多的细节,例如他是属于哪一个家族、做过什么事、他平常都在策划什么……这些,她从来不问,也不想知道。